Skip to content

LM-1 恩赐

WIKI 提示

此支线中的地理信息和机构暂未整合到设定中,部分地理位置信息可能在后续修改。

预告

太阳炙烤土地,
虔诚的人拜倒在虚伪的泡沫下。

潮湿的雨季,
冲刷掉记忆的痕迹。
屈辱的历史,
飘散在发霉的空气中。

疟疾

在那个后来被法典彻底抹去记载的年份,一艘由粗糙铝合金与腐朽橡木拼接而成的破旧飞空艇,在浅黄色的天幕中破雾而来。它的气囊上用暗红色油漆涂抹着“异国联合开拓评议会”的斑驳徽章,下方垂挂着数条死去的、被防腐剂浸泡得发硬的美洲鬣蜥。

盲人上校奥雷里亚诺的曾祖父当时正跪在由漓黄石堆砌的石林祭坛前。那时候,天空中正降下没完没了的灰质雨,密密麻麻的三角形灰色晶片如同死去的飞蛾,具有极强吸附性地粘在人们的皮肤上。人们还在傻傻地等待着一场古老萨满仪式能唤回失落的蓝天。然而,自称“最高印第安事务总监”的白皮肤监督官们并未带来承诺,他们只是从飞空艇上卸下了一尊巨大的、由齿轮与黄铜管组成的金色圆盘,将其命名为“第一神圣总督座”。

“这就是你们的新太阳。”

监督官们用羊皮纸和羽毛笔在粗糙的石林雕柱上刻下第一行法条。他们宣称,由于大冰川后的严寒与诡谲的灰质雨,地表气温已堕入极寒,旧的太阳已经死亡,唯有将身体委托给评议会进行教化演进的雇农,才能在能量桩散发出的伪日灼伤中获得永生。

很快,古老的萨满巫术与这轮黄铜太阳在湿热的泥浆里达成了某种荒诞的妥协。

大庄园里那些因长年劳作而使皮肤呈现出灰色三角晶片纹路的原住民们,开始成群结队地前往名为“监护圣所”的木质高台。在这个被称为委托监护制的全新体系下,地方行政官将成百上千的难民分配给来自海对岸的开拓者。他们在额头上烫印下总督辖区的数字,以此换取在伪日下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的权利。

在圣所那面绘有金色十字与美洲豹图腾的交叉十字旗帜下,方济各会的传教士们将系统性摧毁古老典籍的灰烬拌入带有黄色浆果风味的麻醉剂,灌进年轻人的喉咙。每当有信徒因为灰质病而导致身体异变,长出具有动物特征的耳朵和尾巴时,神甫就会摇晃着银质的十字架,宣称这是灰质突变反应带来的神迹,是大地母神瓜达卢佩对他们忍受烈日暴晒、顺从劳役的圣宠。

“只要再奉献出后代的一半血肉,黄铜太阳就会恩赐我们这间塑料棚屋三年的免税权。”

曾祖父坐在石林雕柱的阴影里,看着自己的子孙们在名为“米塔制”的强制征调令下,排着长队走向大庄园深处的银色矿坑。在长达数个世纪的时光里,数以千万计的原住民人口在那些漆黑的地下坑道中因过度劳役而蒸发,取而代之的是成船运来的、皮肤黑如焦炭的外来奴隶。他们去开采那些混合了灰质结晶体的特殊银矿,因为商号宣称,只有用纯银打造的吸管,才能配得上处于金字塔顶端的半岛人和克里奥尔领主们享用抗毒素血浆的尊贵身份。

那轮高悬在庄园上空的黄铜太阳通过消耗高纯度的灰质燃料,永不熄灭地运转着。它将方圆四十公里的温度死死钉在二十八摄氏度,让那些古老的、本该在极寒中死去的黑色毒蝇在温热的泥沼里疯狂繁殖。

民间形成了一种极其离奇的阶级混合,那些皮肤上长满豹纹、头顶生出鹿角的梅斯蒂索混血儿在烈日下狂热地跪拜着。那轮神圣而伪善的太阳毫无怜悯地剥离着他们的劳动力,将汗水蒸发成一丝带有香蕉腐烂气味的甜腻白烟,而在他们身后,外向型资源经济的巨大黑洞正通过白帆船和飞空艇,将这片土地所有的骨髓源源不断地运往依附的海外市场。

热衰竭

在那个甚至连记忆都开始被高温熔化的四月,最高印第安事务总监胡安·德·加利西亚向整片大平原宣告,为了向圣保罗联合商号的周年庆典献礼,圣穆尔塔的九十九座能量桩将同时开启前所未有的最大功率。

这一天,方圆四十公里的气温瞬间被强行钉死在四十五摄氏度。无边无际的变异玉米种植园里,那些吸饱了灰色晶片养分的黑色玉米秆在滚烫的空气中突然集体挺直,它们以一种令人类惊骇的速度疯狂抽穗。在正午烈日的绝对照耀下,那些坚硬的黑色果实开始在叶鞘里发出犹如无数骨骼碎裂的哔啵声,随后成片成片地爆裂开来。一时间,天空中落下了密密麻麻、足足有拳头大小的黑色爆米花。这些带有金属寒光与工业糖蜜气味的膨胀物,像一场荒诞的黑色冰雹,噼里啪啦地砸穿了棚户区无数用塑料布和锈蚀集装箱搭成的屋顶。

底层那些因为灰质病而长出鹿角与美洲豹尾巴的雇农们,在神甫的摇铃声中,狂热地跪倒在滚烫的、正冒着气泡的泥浆里。

“这是圣母玛利亚赐予新时代的无火圣餐!”

神甫们穿着因沾满黄色浆果汁而发硬的华丽法衣,在遮天蔽日的黑色爆米花雨中声嘶力竭地高唱赞美诗。在他们的宣讲中,这轮黄铜伪日散发出的每一度高温,都是商号为了全人类最终进化而赐予的洗礼。唯有在这种神圣的炙烤中流尽最后一滴凡俗的汗水,信徒们的名字才能被列入前往快速移居其他空间的最终演进名单。成千上万的雇农在足以烫烂脚底板的泥地里疯狂舞蹈,他们将那些带有金属涩味的黑色膨胀果实塞进嘴里,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高热而剧烈抽搐,却在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圣洁的空洞微笑。他们向商号的监督官们挥舞着干瘪的双手,迫切地渴望用今天的加倍脱水,去换取明天进入容器的一张站票。

在大庄园的中心,那座完全由漓黄石和熔化后的灰质结晶体堆砌而成的提纯作坊里,温度已经高到连大理石墙壁都开始渗出黏稠的油脂。

作坊总管迭戈公爵坐在他的藤条椅上,因为黑市改造而变成无数根微型输液管的左臂正欢快地喷涌着绿色的防腐剂,在空气中雾化成一片片晶莹的冷雾,将他与周围的酷热完美地隔绝开来。他用一根纯银的吸管,不紧不慢地吸食着从沸腾的玉米原汁里提取出来的抗毒素血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精通拉丁文诗歌的优雅。而在他面前的巨大黄铜熬煮锅里,数百名自愿演进的年轻男性正赤身裸体地挥舞着长木铲。两层楼高的蒸汽在铜锅上方翻滚,他们的肉体在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搅拌中逐渐变得稀薄而透明,最终,他们在热浪的扭曲中幻化成了一缕缕带有香蕉风味的绿色蒸汽。这些蒸汽顺着高耸的烟囱,源源不断地融入了那粘稠的、浅黄色的天幕中,成为维持这轮黄铜伪日继续运转的全新原料。

寡妇若丝玛丽因为长年在含有灰色晶片的溪水里为庄园主们洗衣服,她的两条美洲豹纹长腿在这一天终于在高温下彻底木质化。它们在酷热里脱尽了最后一丝水分,变成了两根长满金色菌丝的、坚硬的变异玉米秆。

可她依然怀着狂热的宗教崇拜,用双手撑着滚烫的地面,艰难而缓慢地挪动到自家那个仿造能量桩建立的小烤炉神龛前。商号在很久以前赏赐给她的那串橡胶浆果模型,在四十五度的高温下开始不可避免地软化。那些精美的黄色塑料外壳在热浪中慢慢融化,像一层金色的眼泪一样,一滴一滴地滴落在神龛由枯叶铺成的底座上,并从中散发出一种混合了高浓度防腐剂与老旧机油的、工业社会的极致甘甜。

若丝玛丽紧紧抱着这串正在失去形状的塑料水果,在没有一星入夜凉意的伪日下,用那双已经变成木头的双腿在泥浆里摩擦出狂乱的库比亚舞步。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泥泞街巷里,庄园的绿盾黑水车正推过一池又一池黏稠的糖蜜,车轮沉重地滚过,把那些落在地上的黑色爆米花连同那些自愿演进者的脚印,一同碾进大庄园深不见底的、长满丰茂作物的废料坑深处。

精神性烦渴

在由白色防腐剂与矿物机油汇聚而成的“永罪之河”西岸,坐落着一片名为索莱达的巨大黏土高原。这里的土壤呈现出一种近乎不祥的亮紫色,不仅因为它们吸饱了从上游“新波托西”浮空银矿排出的水银残渣,更因为这片土地本身具有一种饥饿的神性——它拒绝生长任何天然的根系,却极度热衷于吞噬人类的影子。

索莱达高原的统治者是加勒比联合商号的终身监护人,自称“圣杯骑士”的唐·阿隆索。他有一张像羊皮纸一样几近透明的面孔,双腿在多年的黑市机械重组中被替换成了数十根由纯银和齿轮构成的蜘蛛节肢。每天清晨,那轮黄铜伪日刚刚在天幕中亮起,阿隆索就会倒挂在庄园行政楼的青铜拱顶上,用一柄由梵蒂冈圣水洗礼过的纯金天平,称量从东方运来的、用草绳捆扎的“苦工包裹”。

这些被称为苦工的异乡人,在商号的契约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由八年合同期缩写而成的编号。

“土地在呼唤它的新娘,而你们是神圣的养料。”神甫们穿着被高浓度糖浆浸泡得如同盔甲般坚硬的丝绸法衣,在由矿渣堆砌成的祭坛上摇晃着圣银风铃。他们向这些刚从白帆船上卸下的年轻人宣讲,索莱达的亮紫色土地是瓜达卢佩圣母未曾开垦的后花园,任何将汗水与契约一同埋进土里的信徒,都能在八年后长出纯金的肋骨,从而飞升至免除一切劳役的极乐净土。

为了回应这种荒诞的慷慨,商号在索莱达建立了一座名为“恩杰尼奥”的工厂化巨型甘蔗种植园。这里的甘蔗高大得如同神庙的石柱,外皮呈现出一种金属的寒光,叶片尖锐如剃刀。

由于索莱达高原的土壤没有浮力,任何试图行走的奴隶都必须在脚底绑上沉重的铁马蹄,否则他们的双脚就会像融化的蜡一样,被亮紫色的黏土慢慢吞噬、同化。在长达十六个点钟的狂暴日照下,数以万计额头烫印着交叉十字徽章的苦工在蔗浪中挥舞着砍刀。当锋利的叶片割破他们的皮肉,伤口里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一种散发着香蕉腐烂气味的、亮紫色的黏稠原汁。土地在贪婪地吮吸着这些液体,而每当原汁渗入地下,附近的甘蔗柱就会像吹气球一样在蒸汽中疯狂拔高,并在顶端结出带有金属光泽的、犹如骷髅形状的坚硬糖茧。

在种植园最核心的“汞化结晶作坊”里,阿隆索的节肢在滚烫的铁板上敲击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数百名契约期将满的年轻男性正赤身裸体地在一口直径三十米的巨型铜锅里搅拌着糖蜜。

由于长年吸入从新波托西飘落的水银烟雾,他们的身体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矿石质感。一位来自高地的老雇农在搅拌中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木铲,他的双眼在一瞬间变成了两颗纯净的固体银球。他没有哀嚎,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恍惚微笑,缓缓地向着沸腾的铜锅中心走去。

“赞美太阳,我看到我的金肋骨了。”他梦呓般地呢喃着。当他的肉体接触到五十摄氏度的糖蜜时,并没有发生任何剧烈的沸腾,而是像一块高纯度的白银一样,无声无息地溶解、结晶,最终变成了一尊完美的、保持着搅拌姿势的银质糖雕。

阿隆索从吊顶上滑落下来,用纯银的吸管从铜锅边缘吸食了一口带有水银甘甜的抗毒素血浆。他发出了一声优雅的赞叹,随即用羽毛笔在羊皮纸账簿上将这个编号轻轻抹去,并在旁边批注道:“该自愿演进者已成功履行八年契约,肉体已归于圣母的财产。”

而在种植园外围那些用废弃集装箱搭建的棚户区里,无数失去双腿、只能依靠两根玉米秆支撑身体的寡妇们,正围坐在冒着紫色烟雾的泥坑旁。她们用那些从“恩杰尼奥”偷出来的硬化糖茧雕刻成一个个没有面孔的神像,并把它们插在自家那片连一根杂草也长不出来的干瘪泥地里。她们坚信,只要每天用眼泪浇灌这些糖像,总有一天,索莱达这片饥饿的紫色土地就会大发慈悲,把那些在铜锅里飞升的儿子和丈夫,当成秋天的庄稼一样完好无损地重新长出来。

记忆缺失

那场雨开始降临的时候,圣保罗联合商号的第七任高级审计员奥雷里亚诺·巴比伦刚在总督府的露台上签完最后一批关于进口替代铝材的虚假批文。最初的几滴雨水沉重得如同高纯度的水银,落在漓黄石堆砌的台阶上,发出了沉闷的金属敲击声。

没有人料到,这场雨会不间断地下上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

雨水很快模糊了圣穆尔塔大平原的边界。在这场无休止的、带着浓重硫酸与香蕉腐烂气味的暴雨中,一种神圣而诡谲的遗忘症像苔藓一样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滋生。在暴雨降临的前一个礼拜五,也就是独立阵线的红顶列车在火车站被两万发带有圣水涂层的子弹洗劫的那一天,三千名抗议联合商号压低工薪的香蕉工人在广场上凭空蒸发了。然而到了第三个雨月,当寡妇们试图向教区神甫寻找名字时,传教士们正穿着因长年受潮而长满金色菌丝的硬化法衣,在快要淹没祭坛的积水里举行没完没了的洗礼。

“没有什么屠杀,我的女儿,”神甫用被水汽泡得发白的手指摇晃着铜铃,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圣洁的恍惚,“那是圣母为了净化不洁的合同而降下的神圣恩赐。三千名信徒已经化作了纯净的蒸汽,进入了商号在彼岸为我们建立的最终演进容器。”

商号的监护圣所很快将这套神学逻辑编纂进了全新的发展主义法典。

为了应对外汇瓶颈与机器零件进口的停滞,行政官迭戈公爵下令将所有的行政档案、死者名册以及独立战争的宣言全部投入大庄园的熬煮铜锅,把它们熔化成一种能够堵住飞空艇气囊漏洞的黑色黏胶。在无边无际的雨幕中,人们的记忆变得如同被水浸透的羊皮纸一样脆弱。那些失去了丈夫和儿子的家庭,围坐在水位不断上升的塑料棚屋里,就着从屋顶漏下的、带有高浓度抗毒素血浆味的雨水,互相确认着彼此的记忆。

“我的儿子是在火车站被带走的。”一位双脚已经长出玉米根茎的老妇人说。 “不,母亲,”她的孙子坐在一只漂浮的黄铜能量桩上,眼神空洞而平静,“火车站早在五十年前就被圣保罗商号改成神圣提纯作坊了,那里从未有过列车,只有用来盛装圣餐的白色铁皮桶。”

随着雨季的延续,整个圣穆尔塔的物质世界开始发生某种向内坍缩的奇妙演变。

由于无法从海对岸的依附市场获得新的发电机轴承,原本用来锁死气温的九十九座能量桩在雨水的浸泡中纷纷熄灭,它们的外壳长满了青苔,在水面下散发着幽绿色的冷光,犹如一尊尊古老而死去的巨怪神像。失去了伪日的绝对统治,大庄园制与种植园里的变异玉米开始在暴雨中发生逆向变异,它们退化成了带有金属寒光的尖锐荆棘,将那些试图逃离贫民窟的难民死死困在原地。

随着雨季跨入第五个年头,由于外债积累与商号信用券的彻底贬值,行政官们开始用纯银吸管从那些活着的梅斯蒂索混血儿身上抽取带有抗毒素成分的骨髓,以此作为维持总督府飞空艇运转的最后燃料。这种极端的掠夺在民间被冠以了最崇高的宗教名称——“神圣剩余价值提取仪式”。信徒们在齐腰深的泥水中排起长队,神圣地认为骨髓的流失是为了在漫天大雨中减轻肉体的重量,好让灵魂能更顺畅地飘向评议会的天国。

在一个分不清昼夜的礼拜二,盲人上校奥雷里亚诺的曾孙,最后一个还记得三千名工人名字的年轻人,终于在棚屋的木床上停止了呼吸。

然而,那场大雨并没有停。雨水开始变得比玉米糖浆还要粘稠,在圣穆尔塔大平原上拉起了一道道永恒的、不透光的淡黄色巨幕。在这个从未真正拥有过独立主权的聚落里,历史不再向前流动,而是随着不断上涨的积水,在监护圣所那面沉重下垂的交叉十字旗周围反复循环。

风湿病

在前一节那场永不熄灭的粘稠暴雨中,纳瓦尔特兰的物理边界终于在四十五摄氏度的高温里彻底溶解。

这个由旧时代总督府、圣保罗联合商号以及最新引进的蒸汽提纯锅炉共同拼凑起来的巨型聚落,迎来了它最古老也最现代的敌人——潮湿。这里的潮湿不是一种天气,而是一种具备神圣寄生性的胶体。它让总督府里那些用巴洛克风格雕花木椅改造成的电报机箱长出幽绿色的木耳;它让最新型号的液压监护犬那铸铁的齿轮关节里,日夜流出混杂着糖蜜与铁锈的淡黄色黏液。

大主教区兼商号评议会的红衣主教总管罗德里格斯,在每个礼拜日的弥撒里,总要领着无数浸泡在泥沼里的信徒,去亲吻那些在水面下被生锈铁丝缠绕的浸水十字架。

“这是瓜达卢佩圣母对商号机器的神圣润滑,”主教的声音经过高湿度大厅的折射,呈现出一种犹如两栖动物交配时的沙哑共鸣。他在祭坛前挥舞着带有水银防腐剂的圣水,宣称那些因气阀受潮、长出灰质菌丝而无法为锅炉增压的雇农们,已经获得了免于被送进深矿井的“混礼救赎”。

在这里,古老的殖民等级与来自海外的买办垄断技术,在潮湿的撮合下完成了一场荒诞的信仰交融。

底层的梅斯蒂索混血苦工们,在齐胸深的淡黄色玉米原汁沼泽里艰难跋涉。由于无法支付联合商号昂贵的抗毒素血清,他们退化后的皮肤上既长着美洲豹的斑纹,又因为安装了粗糙的蒸汽假肢而在受潮时不断冒出刺耳的漏气声。他们被剥夺了在公共广场上说话的权力,而当他们试图用打字机向评议会提交联名抗议书时,由铸铁敲击出的墨迹字符却在黏稠的水汽中逐个发霉、晕染,最终在文书官的桌案上液化成了一滩滩毫无意义的亮紫色污渍。

“核心与边缘的交换是神圣不可逆的,正如你们体内的最后一丝血汗注定要化作商号发电机的煤柴。”

大庄园主巴尔萨泽总统穿着由绝缘橡胶与手工刺绣拼贴而成的奢华法衣,坐在他那座漂浮在水银毒河上的黄铜行政飞空艇里。他通过纯银吸管吸食着刚刚从高地原住民身上提取的抗毒素血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模仿旧时代欧洲宫廷的古怪腔调。在他脚下的提纯作坊里,数万名苦工的肉体正在与那些报废的自动化活塞轴承共同经历着一场结构性的腐烂。铁器在潮湿中氧化,而人类那些关于自由、土地革命以及五年前那场火车站大屠杀的记忆,也在这黏稠的、散发着香蕉腐烂气味的高温中,退化成了某种口耳传诵、却谁也无法确定其真实性的泥潭神话。

那些在历次罢工和“神圣剩余价值提取仪式”中失踪的死者鬼魂,并未离去,而是因为空气中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湿度,变成了无法散去的幽绿色低空雾气,持续地在长满金属荆棘的玉米种植园上方徘徊、哀鸣。

最终,纳瓦尔特兰的现代化承诺在潮湿中膨胀、变形,变成了一座由黄铜管线、废弃电缆与亮紫色黏土混筑而成的永恒泥潭。在这个被海外资本黑洞彻底空洞化的世界里,没有机器轰鸣带来的极乐彼岸,也没有古老神庙的复苏。

那些坐在棚屋积水里的寡妇们,怀里抱着长满菌丝的木刻神龛,她们依然坚信,只要她们加倍地在泥浆里舞蹈,那轮在经年浓雾中早已锈死、不再发光的黄铜伪日,总有一天会大发慈悲,把那些在轰鸣锅炉里飞升的丈夫,当成秋天的庄稼一样,从这片饥饿、潮湿且永不干涸的紫色腐土里重新长出来。潮湿的空气将这些寡妇们的棚屋、她们的过去以及这个国家从未存在过的历史,一同熏染成一片无药可救的虚无。

架空世界观和设定,仅供娱乐使用,请勿带入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