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叙事】塞尔维门 《矿脉》
引子
矿洞深处的祈祷台背面,有人用指甲刻了一句话。
“我们自由了。”
刻这行字的人死了六十年。他的骨头被从公墓里刨出来,扔进了矿渣堆,和那些开采过的废石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块是他。刻字的那面墙,也被灰质结晶体糊住当作祈祷台,每天都有患者跪在那里背诵赎罪词。
塞尔维门建在一条混合金矿脉上。矿脉之上是冻土,冻土之上是黄天,黄天之下,有人跪着祈祷,有人站着挥鞭。六十年了,没有人问过为什么站着的人永远是站着的,跪着的人永远是跪着的。就像没有人问过,那个刻 “自由了” 的人,后来埋在了哪里。
这是一个国家诞生的故事,也是一个国家从未诞生的故事。
第一节 矿脉
大冰川期后第三十一年,联合矿业在塞尔维门地区的勘探报告送达北方总部。
报告称,该地混合金矿脉裸露于地表,延绵四十余公里,矿石品位超出已知任何矿区。唯一的问题是气候,地表温度常年低于零下三十度,冻土层厚达二十米。但联合矿业有经验。他们在更冷的地方开过矿。
第三十二年三月,第一批三百名劳工运抵塞尔维门。他们来自不同地方,战俘、负债者、被原居地驱逐的灰质病患者,用货运卡车密封的货厢运输,路上冻死十七人,抵达时活着的二百八十三人。矿工营地建在背风坡,一排排半地穴式木棚,屋顶压着冻土块,门口挂着厚帆布。每棚睡四十人,铺位分三层,最上层离屋顶最近,最暖和。联合矿业派驻的管理人员共二十三人,住在地势稍高的活动板房里,有能量桩供暖,室内温度常年保持在二十度以上。板房区与矿工区之间拉着一道铁蒺藜网,门口设岗亭,本地人出入需出示工牌。
第三十二年四月六日,当地新闻播报:联合矿业塞尔维门矿区举行开工仪式,管理人员剪彩,劳工代表陪同。新闻图片上,剪彩者穿着厚大衣站在木台上,劳工代表穿着单薄的工服站在台下,双手拢在袖子里。矿区实行配额制。每人每日采矿定额一百公斤,完成者可得当日口粮和一份抑制药物,未完成者口粮减半,连续三日未完成者取消药物配额。抑制药物由菲林南利生产,经联合矿业采购渠道运入,在矿区的价值等重于食物。工头从劳工中提拔。第一批工头共十二人,都是体格较强、略通算术的,每人管理二十到三十名劳工。工头额外配发保暖靴和棉手套,口粮定额比普通劳工多三分之一。他们需要每天向管理人员汇报产量,清点人数,处理日常纠纷。卡马乌是第一批工头之一。他原是北方某城的建筑工人,灰质病发后被雇主辞退,欠了三个月房租,被房东告发,押送矿场抵债。他能写会算,来矿场第二周就被选为工头。第三个月,他已经能用管理人员的语言做简单汇报。管理人员说他有悟性。
第三十三年,矿区产量稳定,联合矿业开始扩建。新开三个矿口,劳工总数突破一千二百人。劳工来源扩大,除了战俘和负债者,开始接收周边自投而来的灰质病患者。矿区有了自己的小社会,有小卖部,用矿石换日用品;有临时诊所,药物紧缺,只给还能劳动的伤员处理外伤;有简陋的祈祷棚,有人自发组织念经,求的是少生病、多活几年。
第三十四年冬,一次大规模灰质雨持续九天。矿区露天作业全部暂停,劳工挤在半地穴棚子里,温度降至零下四十度,燃料不足,冻死六十三人。雨停后清理尸体,直接拖到矿坑远处,用冻土掩埋。没有标记,没有仪式。联合矿业事后补偿每名死者家属三十公斤口粮,家属需签字确认“自愿接受,不再追究”。多数死者没有家属。
第三十五年,卡马乌被提拔为总工头,负责四个矿口的劳工调度。他搬进了铁蒺藜网内侧的一间独立木屋,面积二十平米,有火炉,有床,有桌椅。他的工牌换成了蓝色,可以自由出入板房区外围。他开始穿管理人员淘汰的旧大衣,学着他们的样子在与人说话时微微扬起下巴。同年,矿区出现第一次小规模骚乱。十余名劳工拒绝下井,要求提高口粮定额。管理人员让卡马乌处理。卡马乌挑选二十名工头,每人持木棍,将闹事者围在矿洞口。他没有动手,只是站在前面说,不下井的人,口粮和药物今天起停发,住处也可以腾出来给别人。闹事者坚持到傍晚,冻得受不住,陆续下井去了。没有人受伤,事情就解决了。管理人员在月度报告里表扬卡马乌“处置得当,维护了生产秩序”。
第三十七年,联合矿业总部调整战略,决定收缩直接管理,推行“本地化承包”。方案是:将各矿区打包承包给本地工头,联合矿业每年收取固定比例的矿石作为特许权费,其余盈亏由承包者自负。这样可以减少派驻人员,降低管理成本,规避因劳工死亡率过高可能引发的舆论风险。卡马乌承包了最大的一个矿区。他签署的合同用两种语言写成,条款共四十七页,他看不太懂,但他信任联合矿业。合同签完那天,管理人员请他喝酒,说以后你就是老板了。
第三十八年元旦,联合矿业旗帜在塞尔维门矿区降下。卡马乌在自己承包的矿区门口升起一面新旗,红色的底,中间画着一把镐头和一把铁锹交叉。他召集全矿劳工讲话,说联合矿业走了,现在是本地人管本地人,大家好好干,日子会好起来。劳工们站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里,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话。散场后,一个老矿工对身边年轻人说,现在是自己人管自己了,总该好点吧。年轻人没吭声。他想起老矿工是第三十二年来的人,那年老矿工二十七岁,现在三十四岁,看着比五十岁的人还老。老矿工说那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旗子,旗子在风里啪啪响,声音像鞭子抽在冻肉上。
第三十九年,卡马乌的儿子穆图出生。接生的是矿区唯一的卫生员,联合矿业留下来的,每月领卡马乌发的工资。穆图满月那天,卡马乌在板房区请客,来的都是工头和管理人员。酒喝到半夜,有人说穆图以后是要去菲林南利读书的,卡马乌笑着点头,说那是当然。
第四十年,矿区劳工总数突破两千人。卡马乌买了第一辆运输车,二手货,从联合矿业淘汰的车辆里挑的,能开,暖气坏了,但他平时坐驾驶室,冻不着。他在板房区旁边开始盖自己的房子,砖混结构,双层玻璃,独立能量桩接口。房子盖了两年。
第四十二年,矿区发生塌方,埋了二十三人。卡马乌调集人手挖了三天,挖出五具尸体,其余找不到了,塌方区太大,再挖下去可能二次塌方。他决定停止救援,给每名死者家属补偿五十公斤口粮。家属签协议的时候,有人在协议背面用手指划了一行字。收协议的工头没看,直接叠好放进档案袋。那行字写的是:我们还算人吗。
第四十四年,联合矿业审计团队到访,核查近五年特许权费缴纳情况。审计报告显示,卡马乌账目清晰,缴纳足额,被评为“优秀承包方”。审计团队离开时,卡马乌送他们到矿区边界,握手道别。审计团队负责人说,你们这里发展不错,比我们预期的好。卡马乌说是,都是联合矿业打下的基础。
第四十五年二月,当地新闻播报:塞尔维门地区人口突破三万人,其中矿工及家属占八成以上。新闻画面里,板房区新建的砖房连成一片,能量桩覆盖区内草木茂盛,与远处灰蒙蒙的矿工棚区形成两个世界。新闻解说词说,本地化经营以来,塞尔维门经济持续增长,人民生活不断改善。同一时间,矿工棚区,一个叫穆塔的老人死了。他在第三十二年第一批劳工里来过,做了十三年矿工,最后三年因为肺病干不了重活,在棚区捡矿石度日。死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破棉袄,床铺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用炭笔画了一幅画:一群人站在旗下,旗在飘,人站着。画纸边角卷曲,被手摸过很多遍。收尸的人把画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他拖着穆塔的尸体往矿坑远处走,走过一排排半地穴棚子,走过铁蒺藜网,走过冻土坡,最后停在一片坑坑洼洼的乱葬岗。他把尸体放下,用冻土块随便盖了盖,往回走。走回棚区的时候天快黑了。远处板房区灯火通明,能量桩的热气把上空的雪花融成雨,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暖意。这边棚区没有灯,只有棚子缝隙里漏出的一点火炉光,微弱得像快要灭了一样。第二天早上,又一辆卡车开进矿区,卸下新一批劳工。他们站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里,缩着脖子,看着矿洞口那面红底交叉镐锹的旗。有人问老矿工,这旗是什么意思。老矿工说,代表自己人。新劳工哦了一声,跟着人群往矿洞里走。矿洞口漆黑,往里走二十米就看不见外面的光了。只有头顶安全帽上那盏小灯,照着前面人的后背,一步一步往里走,走进零下五度的矿洞深处,那里有矿石在等着。矿石挖出来运出去,换回口粮,换回药物,换回在棚子里躺几个小时的权利,然后明天再进来。
第四十五年三月,联合矿业年度报告发布。报告写道:塞尔维门项目本地化转型圆满完成,矿区产量连续七年保持增长,本地管理层能力突出,社区秩序稳定。报告附了一张照片,卡马乌站在新盖的两层办公楼前,西装革履,身后是红底交叉镐锹旗。照片说明:塞尔维门本地企业家卡马乌先生。卡马乌把那份报告收在办公桌抽屉里,和合同放在一起。合同已经有些褪色,但他知道那代表什么。那代表他从工头变成老板,从被人管变成管人,从站在台下变成站在台上。那代表他成功了。矿工棚区没人看那份报告。棚区的人只关心明天口粮够不够,药物能不能按时发,今年冬天冻死的人会不会比去年少。有人偶尔提起老穆塔,说他会画画,画过一面旗。但没人记得那面旗长什么样,也没人问穆塔埋在哪。他只活在两个人的记忆里,一个是他自己,死了,一个是当年问“现在是自己人管自己了总该好点吧”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现在四十七岁,还在挖矿。他有时候会想起那句话,想起自己当时没吭声。他想,幸亏没吭声。
第四十五年十二月,又一场灰质雨。矿工们躲在棚子里,听着外面的雨声,那种细密的、像沙子打在帆布上的声音。有人念经,有人发呆,有人盯着屋顶想心事。一个年轻的矿工问旁边的老人,我们什么时候能搬去那边住。他朝板房区的方向努了努嘴。老人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第三十二年来的时候,那边还是一片空地。
第二节 旗帜
第四十六年三月,卡马乌在板房区的新办公楼里召集会议。到会者二十三人,都是各矿区承包人、总工头和几名从联合矿业时期留用的技术员。会议议题一项:成立塞尔维门管理委员会。卡马乌坐在长桌顶端,身后墙上挂着那面红底交叉镐锹旗。他说,联合矿业撤走八年了,矿区发展稳定,是时候有个正式的管理机构。委员会设主席一名,副主席两名,委员若干,负责矿区生产、物资分配、对外联络。主席由他担任。没有人反对。会议用了四十分钟,通过章程,确定分工,散会时每人领到一枚铜质徽章,正面刻着委员会名称,背面编号。走出办公楼的人把徽章别在胸前,铁蒺藜网另一侧的矿工远远看见,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第四十六年五月,当地新闻播报:塞尔维门管理委员会正式成立,主席卡马乌表示,委员会将继承联合矿业的优良管理传统,保障矿区生产生活秩序,促进本地经济社会持续发展。新闻画面里,委员们站在办公楼前合影,前排蹲着,后排站着,表情严肃。委员会成立后第一项决定,调整工头待遇。总工头每月配发保暖大衣一件,精面粉十五公斤,抑制药物足量供应。工头分三级,一级工头配发棉靴、棉帽、每月十公斤精面粉,二级工头八公斤,三级工头五公斤。所有工头及其家属可迁入铁蒺藜网内侧新盖的工头住宅区,那里有集中供暖,有公共澡堂,每周开放两次。消息传开,工头们私下议论。有人说这是委员会体恤下属,有人说这是让工头和矿工分开住,以后两边更是两个世界了。但没有人拒绝搬迁。工头住宅区的房子是木结构的,每户一间,二十平米,比矿工棚子强太多了。第一批搬迁的工头带着家眷,扛着铺盖卷,走过铁蒺藜网那道门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网那边的棚区,有人没回头。
第四十七年,矿区产量继续增长,但矿石收益流向开始变化。联合矿业时期,矿石运往北方港口,七成归公司,三成折算成本地物资返回。委员会成立后,矿石仍运往北方港口,但收益换成外汇存入海外账户,只有一小部分以物资形式返回矿区。返回的物资由委员会分配,板房区优先,工头住宅区其次,矿工棚区最后。那年冬天,矿工棚区冻死一百一十七人。死因多是营养不良加低温,尸体拖到乱葬岗,冻土挖不动,就堆在去年尸体上面,等春天解冻再埋。春天来了,尸体腐烂,气味飘到工头住宅区,有人抱怨,委员会派人拉来生石灰,在乱葬岗撒了一层。
第四十八年,卡马乌的儿子穆图满九岁。卡马乌托人联系菲林南利的一所私立学校,对方回复可以接收,学费每年折合矿石三百吨。卡马乌签字同意。九月,穆图乘坐委员会的运输车离开矿区,先到北方港口,再转船南下,二十天后抵达菲林南利。他将在那里读完中学和大学,学习经济学和管理学。穆图离开那天,卡马乌在办公楼顶站了很久。他看着那辆运输车消失在冻土尽头,转身下楼,召集会议,讨论下季度生产计划。会议开了两个小时,定下新指标:各矿区产量再提高百分之五。散会时有人问,矿工已经满负荷了,再提产量怕出事。卡马乌说,出事就换人,排队等着进来的人多的是。
第四十九年,矿区劳工总数突破五千人。新增劳工来源扩大,除了战俘和负债者,开始有自投而来的周边灾民。灰质雨越来越频繁,冻土带能活人的地方越来越少,塞尔维门矿区至少还有口粮和抑制药物,虽然要拿命换,但总比在外面等死强。新劳工抵达时先集中培训三天,内容四项:安全规程、配额制度、工头管辖范围、违反规定的处罚方式。培训由总工头负责,讲话简单直接。第一天讲,来了就要干活,不干活没饭吃。第二天讲,干不够定额没饭吃。第三天讲,敢闹事的人会被送去另一个地方,去了就别想回来。第四天分配矿口,跟着老矿工下井。老矿工教新劳工怎么用镐,怎么分辨矿石和废石,怎么在低矮的矿洞里转身。教的人不怎么说话,学的人也不怎么问。矿洞里太黑,说话费力气,力气要留着刨矿石。偶尔有老矿工指着矿洞壁上隐约的刻痕说,这是以前人刻的,别管它,干活。新劳工凑近看,刻痕模模糊糊,像是几个字,但认不全。
第五十年,矿区发生第一次大规模罢工。起因是口粮减配。联合矿业时期口粮标准是每日一斤半粗粮,委员会成立后逐渐减到一斤二两,那年春天再减到一斤。减粮通知贴在矿洞口,没有解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即日起执行。当天下午,三个矿口的劳工同时停工,坐在矿洞口不进去。总工头去劝,说减粮是因为北方运粮船被冰封了,等解冻就恢复。劳工不信,说去年也这么说,去年减的粮到现在没补。总工头劝不动,回报卡马乌。卡马乌调集所有工头和监工,共二百余人,每人发一根木棍,包围三个矿洞口。他亲自到场,站在高处说,现在回去干活的人,今天口粮照发。不回去的人,今天开始口粮停发,住处腾出来给别人。有人站起来喊,腾出来给别人,我们住哪。卡马乌没回答。他朝工头们摆摆手。工头们往前逼了一步。劳工们坐着没动。工头们再逼一步,前排劳工站起来,双方隔着十几步对视。对峙持续到傍晚,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劳工们穿得单薄,有人开始发抖。一个老矿工站起来,拍拍身边年轻人的肩膀,往矿洞口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走吧,斗不过。陆续有人跟着站起来,往矿洞口走。最后剩下十七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坚持不走。卡马乌说,那十七个人,记下工号,从今天起除名。十七个人被工头们押出矿区,扔在冻土坡上。他们往最近的灾民点走,走了两天一夜,到的时候冻掉九根手指,十二只耳朵,活下来十三个。
第五十一年五月,当地新闻播报:塞尔维门矿区生产秩序良好,管理委员会采取有效措施保障工人权益,全年无重大劳资纠纷。新闻没有提那十七个人,没有提减粮的事,没有提矿工棚区那年冬天又冻死多少人。新闻画面里,卡马乌在办公楼前接受采访,身后是那面红底交叉镐锹旗。他说,我们始终坚持本地化管理,让本地人受益。
第五十二年,矿区设立第一个祈祷室。地点选在矿洞口旁边的旧板房里,里面摆几条长凳,墙上挂一块布,布上绣着灰质纹路的图案。委员会从外地请来一位教长,每周三、周日主持祈祷。教长宣讲的内容是,灰质病是现世的考验,忍耐是通往来世的路。矿工们坐在长凳上听,听完回矿洞继续刨矿石。起初去祈祷的人不多。后来教长说,参加祈祷的人每月额外配发半斤粗粮。去的人就多了。再后来教长说,工头推荐信制度,参加祈祷满一年的矿工可以获得推荐,优先转为工头候选人。去的人更多了。祈祷室座位不够,站着听也行。教长站在前面念经,矿工们站在后面低头听,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墙上的灰质纹路图案,又低下去。
第五十三年,卡马乌的住宅扩建完工。三层楼房,外墙贴浅色瓷砖,窗户双层玻璃,楼顶架着独立能量桩接口。室内有客厅、餐厅、卧室、书房、浴室,浴室有热水器,能洗淋浴。楼房周围圈起围墙,墙头拉铁蒺藜,门口设岗亭,两名保安轮值。从办公楼走到这栋楼,开车要十分钟,走路要半小时,但卡马乌坐车,不在乎这点路。那年秋天,卡马乌在楼里宴请各矿区承包人。菜单有烤羊肉、炖鱼、白米饭、水果罐头,酒是从北方运来的烈酒。吃到半夜,有人喝多了,搂着卡马乌的肩膀说,老卡,你现在是真老板了,比联合矿业那些洋人还阔。卡马乌笑笑,端起酒杯说,都是兄弟们帮衬。
第五十四年,委员会内部出现裂痕。副主席穆托尼公开质疑卡马乌的财务决策,认为矿石收益海外存储比例过高,本地基础设施建设滞后。他在委员会会议上说,矿工棚区到现在没有一间医疗室,没有一间学校,这说不过去。卡马乌没在会上争辩。会后他单独约见穆托尼,谈了三个小时。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一个月后,穆托尼辞去副主席职务,带着家人迁往北方港口。委员会对外说他是个人原因辞职,去港口做生意。有人私下传,穆托尼的海外账户收到一笔款,够他在港口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穆托尼走后,委员会再没有人公开质疑财务决策。每季度财务报告照例宣读,照例通过,照例存档。卡马乌的海外账户越开越多,矿石换成的外汇流向不同国家不同银行,分散存放,不易追查。矿区产量持续增长,但矿工棚区面貌依旧,没有医疗室,没有学校,没有能量桩覆盖,冬天该冻死的人照常冻死。
第五十五年,穆图从菲林南利回国。他十八岁,中学毕业,准备继续读大学,趁假期回来探亲。运输车把他送到矿区边界,他下车,看见远处灰蒙蒙的矿工棚区,看见铁蒺藜网,看见网那边一排排低矮的半地穴棚子,看见网这边整齐的木屋,看见父亲的楼房。他在边界站了一会儿,上车,往楼房开。回家后穆图问父亲,矿区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卡马乌说,什么样子。穆图说,矿工住的那边,和八年前走的时候一样。卡马乌说,那边不需要变,能住人就行。穆图沉默一会儿,又问,我们赚的钱去哪了。卡马乌看了他一眼,说,等你读完大学就懂了。
第五十六年,矿区人口突破两万人。委员会决定新建一片工头住宅区,容纳更多从矿工提拔上来的工头。新住宅区在铁蒺藜网内侧,木结构平房,每户二十平米,有供暖,有公共厕所。申请条件:担任工头满三年,无重大过失,有委员会成员推荐。符合条件的工头有三百多人,首批搬迁一百二十户。搬迁那天,工头们用板车拉着家当走过铁蒺藜网那道门,矿工们站在网那边看。有人问老矿工,这辈子能不能住到网那边去。老矿工摇头,说除非你当工头。年轻人说,那我争取当工头。老矿工没说话。他想起这些年见过的工头,有些是从矿工提拔的,提拔之后就不再和矿工来往,见面也不说话。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只知道如果自己是工头,大概也会那样。不是想那样,是不那样不行。
第五十七年,矿难频发。那年塌方三起,瓦斯泄漏一起,共死亡八十七人。委员会规定,每名死者家属补偿口粮五十公斤,签协议认领。尸体运往乱葬岗,埋或者不埋,看季节看天气看有没有人管。有家属的还能有个土堆,没家属的直接扔在坑里,等下一批尸体盖上。那年冬天,一个叫恩古吉的年轻矿工在矿洞壁上刻字。他刻的是,我们死了谁来埋。刻完被工头看见,工头报告上去。委员会派人找他谈话,谈了半小时。恩古吉出来后继续下井,但每月配发的半斤粗粮取消了。有人问他谈了什么,他说,谈让我别刻字。问他还刻吗,他说,刻,刻在脑子里。
第五十八年,卡马乌满六十岁。委员会为他举办庆祝活动,办公楼前搭台,请来歌舞队表演,各矿区选派代表参加,分发给代表每人一份礼品,内有一条毛巾、两块肥皂、一斤糖果。卡马乌上台讲话,说感谢大家这些年支持,塞尔维门会越来越好。台下鼓掌,鼓掌的大多是工头,矿工代表跟着鼓掌,动作慢半拍。庆祝活动结束后,卡马乌私下对身边人说,该考虑接班的事了。身边人问,让穆图回来?卡马乌说,等他读完大学再说。
第五十九年,穆图大学毕业。他在菲林南利读了四年经济学,两年管理学,拿到学位。毕业前他写信给父亲,说想留在菲林南利工作几年,积累经验。卡马乌回信说,回来,这里需要你。穆图没有坚持,收拾行李,乘船北上,再转车,一个月后回到塞尔维门。穆图回来那天,卡马乌带他参观矿区。从办公楼开始,看账目,看仓库,看物资分配记录,然后坐车去各矿口,看生产,看矿洞,看矿工棚区。车在棚区边缘停下,穆图下车往里走,走了几十米,被气味呛得停下。他站在那,看着一排排半地穴棚子,看着棚子门口蹲着的人,看着远处乱葬岗方向隐约的秃鹫。他问陪同的总工头,这里有多少人。总工头说,两万三千多。穆图问,医疗室呢。总工头说,没有。穆图问,学校呢。总工头说,没有。穆图问,能量桩为什么只覆盖到工头住宅区。总工头看了他一眼,说,这个要问委员会。回去的路上穆图没说话。晚饭时他对父亲说,那边不能那样。卡马乌放下筷子,看着他。穆图说,至少建个医疗室,建个学校,冬天多拨点燃料。卡马乌沉默很久,说,你刚回来,很多事不懂。先跟着开会,学着处理事务,其他以后再说。
第六十年三月,当地新闻播报:塞尔维门管理委员会顺利完成领导层交接,卡马乌主席继续担任主席,其子穆图担任副主席,分管对外联络和物资调配。新闻画面里,卡马乌和穆图并排坐在会议室长桌顶端,面前摆着茶杯,身后墙上挂着那面红底交叉镐锹旗。卡马乌讲话,说年轻一代要接班了,塞尔维门会更有活力。穆图讲话,说感谢委员会信任,会努力工作。同一时间,矿工棚区,一个老矿工死了。他活了七十三岁,在矿区干了四十年,从联合矿业时期干到委员会时期,从青壮年干到走不动路。死的时候身边没人,收尸的人第二天才发现。翻他的遗物,只有一件破棉袄,一个搪瓷缸,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纸上画着一面旗,旗下面站着一群人,人的脸都模糊,看不清表情。收尸的人把纸展开看了看,又叠好塞回去了。他把尸体拖上板车,往乱葬岗拉。路过铁蒺藜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网那边工头住宅区的灯光。网那边有人在唱歌,大概是哪家在办喜事。他听了一会儿,继续拉车。车轮在冻土上轧出两道浅浅的印子,风一吹就没了。
第三节 祈祷
第六十一年三月,穆图正式主持第一次委员会全体会议。会议室长桌顶端那把椅子换了主人。卡马乌坐在右侧第一个位置,面前摆着茶杯,茶杯里泡着从菲林南利带来的红茶。穆图坐在中间,面前摊开一份文件,文件上列着本年度生产指标和物资分配计划。会议开了三小时。议题五项:产量提升、工头扩编、海外账户调整、新矿区勘探、矿工棚区设施改善。讨论到最后一项时,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有人看穆图,有人看卡马乌。卡马乌端起茶杯喝水,没说话。穆图说,棚区应该建一间医疗室,一间学校,冬天增拨燃料。有人接话,说以前也考虑过,但预算紧张,顾不过来。穆图问预算去哪了。没人接话。卡马乌放下茶杯说,这事下次专题讨论,先通过前四项。会议记录显示,前四项一致通过,第五项“留待后续研究”。
第六十二年,新矿区在塞尔维门以北四十公里处开矿。矿脉是勘探队发现的,品位略低于老矿区,但埋藏浅,易开采。委员会决定由二级承包人恩乔罗负责,抽调三百名矿工过去,另在当地招募两百名新劳工。恩乔罗是卡马乌时期提拔的工头,在矿区干了二十年,从矿工做到总工头,再做到二级承包人。他管理的新矿区沿用老矿区全套制度:配额制、扣粮制、工头提拔制。唯一不同的是祈祷室,老矿区只有一个,新矿区开矿同时就建了一个,教长由委员会统一指派。新矿区开工那天,恩乔罗站在矿洞口讲话。他说,跟着委员会干,有饭吃,有药拿,死了有人埋。矿工们站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里听,听完下井。有人私下说,这话听着耳熟,联合矿业时期也这么说过。
第六十三年,穆图推行第一项改革:矿工棚区设立物资申领处,每月最后三天开放,矿工可凭工号申领额外口粮和药品。申领条件是出满勤、无违规记录、参加祈祷满四次。符合条件的矿工约占六成,申领到的物资折算下来,每人每月多得半斤粗粮、三片抑制药。消息传开,有人说穆图比老卡体恤矿工。有人说这是做样子,物资总量没增加,只是换个名头发下去。还有人说,申领条件里那条“参加祈祷满四次”,等于让矿工每周都得去祈祷室站着,不去就少拿东西。那年冬天,祈祷室座位不够的问题更突出了。教长向委员会申请扩建,委员会批了,新祈祷室在老矿区东侧另建一间,能多容两百人。两间祈祷室每周三、周日同时开放,矿工们排队进去,站着听四十分钟经,出来时在门口领一张小票,月底凭票申领物资。
第六十四年,穆图推行第二项改革:设立矿工子弟学校。学校建在工头住宅区边缘,木结构平房三间,一间教室,一间教师办公室,一间库房。教师两人,都是从工头家属中挑选的识字者。招生对象是矿工子弟,年龄七岁到十二岁,名额八十人,免学费,但需自备纸笔。招生通知贴出那天,矿工棚区有人连夜排队。八十个名额三天报满,没报上的家长找委员会求情,答复是明年扩招。开学那天,孩子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走进教室,坐在长条凳上,听教师教认字。第一课学的是“人”,第二课学的是“工”,第三课学的是“矿”。有人问教师,为什么学这些。教师说,学了就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问的人沉默。
第六十五年,卡马乌病重。他躺在床上,皮肤上的灰质纹路越来越深,从手臂蔓延到脖颈,再到脸颊。抑制药物已经控制不住了。穆图从菲林南利请来医生,医生检查后说,没办法,准备后事吧。卡马乌临终前对穆图说,我干了一辈子,从工头干到主席,把塞尔维门从联合矿业手里接过来,守住了。你接着守,别让外人抢去。穆图点头。卡马乌又说,矿工那边,该给的给点,但别给太多,给多了他们不干活。穆图又点头。卡马乌还想说什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灰质碎片。那年十一月,卡马乌去世。委员会为他举行葬礼,棺木埋在办公楼后面的小坡上,立石碑,刻“塞尔维门奠基人”。各矿区派代表参加葬礼,代表们穿着干净衣服站在风里,听穆图念悼词。悼词说,卡马乌主席一生奉献给塞尔维门,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值得我们永远铭记。矿工棚区有人听说这事,问老矿工,奠基人是什么意思。老矿工说,就是第一个挖坑的人。问的人说,那我们呢。老矿工没回答。
第六十六年,穆图正式确立“教”的体制。他在委员会会议上提出,变体患者与普通患者应该区分管理,变体患者症状轻微乃至无症状,是灰质之选,普通患者症状明显,是负罪之身。区分管理的办法是,变体患者优先提拔为工头、监工、教师、教长,普通患者继续从事采矿劳动,两者之间不得通婚。有人问,那已经通婚的怎么办。穆图说,既往不咎,但今后按新规执行。有人问,怎么区分变体和普通。穆图说,医疗室检查,纹路少于五条的是变体,多于五条的是普通。有人问,那纹路刚好五条的呢。穆图说,算变体。新规公布后,医疗室门口排起长队。变体患者领到新工牌,上面多印一行字“灰质之选”,可申请工头岗位,可搬进工头住宅区,子女可优先入学。普通患者工牌不变,继续住矿工棚区,继续下井采矿,子女入学需等名额有空缺。那年年底,工头队伍扩编,新提拔的一百二十名工头中,变体患者占一百一十三名,普通患者七名。那七名都是干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工头,破格保留。有人说,这体制比联合矿业时期还严。有人说,自己人管自己人,严点正常。
第六十七年,当地新闻播报:塞尔维门推行新型管理体制,根据灰质病症状程度实施分类管理,激励患者积极治疗,促进康复。新闻画面里,变体患者代表接受采访,说新体制让大家看到希望。新闻没有采访普通患者。
第六十八年,矿区发生瓦斯泄漏,炸塌三个矿口,埋了一百五十七人。穆图下令救援,调集所有工头和监工,挖了五天五夜,挖出三十九具尸体,其余找不到。救援停止那天,穆图到现场看,矿洞口堆着挖出的碎石,碎石上结着冰,冰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委员会讨论善后,决定每名死者家属补偿口粮一百公斤,比卡马乌时期翻了一倍。家属签协议时,有人拒绝签字。拒绝的人说,我男人没了,要口粮干什么。委员会的人说,那你要什么。她说,我要人。委员会的人说,人回不来,口粮能活命。她沉默很久,签了。那年冬天,矿工棚区有人在墙上刻字。刻的是“一百五十七”。第二天字被灰质糊住。第三天又刻出来。第四天再糊住。第五天再刻出来。来回折腾半个月,委员会派人把那面墙拆了,重砌新的。新墙上再没人刻字。
第六十九年,穆图推行第三项改革:设立矿工代表会议。代表由各矿口推选,每矿口两名,每年开会一次,向委员会提交意见建议。第一次代表会议在办公楼会议室召开,二十名代表坐在长桌两侧,每人面前摆一杯热水。穆图坐在顶端说,今天听大家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代表们沉默。穆图等了一会儿,点名让一个老矿工发言。老矿工站起来说,想提高口粮定额。穆图说,记下来。老矿工又说,想冬天多拨燃料。穆图说,记下来。老矿工再说,想给棚区接能量桩。穆图没说话。旁边记录的人停住笔,看着穆图。穆图说,能量桩成本高,暂时做不到。老矿工说,工头住宅区有,办公楼有,你家有,为什么棚区不能有。穆图说,那是逐步建设的,需要时间。老矿工说,联合矿业时期就说逐步建设,现在六十九年了,还是逐步。穆图说,今天先记下来,回去等通知。代表会议开了三小时,记录了十七条建议。散会时穆图说,委员会会认真研究。代表们走出办公楼,走过铁蒺藜网那道门,回到棚区。有人问老矿工,谈得怎么样。老矿工说,谈了,记了。问的人说,然后呢。老矿工说,等通知。
第七十年,通知没来。第十七条建议石沉大海。矿工棚区依旧没有能量桩,冬天依旧有人冻死。那年冻死八十三人,比去年少七个,因为冬天比去年暖和一些。委员会统计死亡人数时备注:气候因素改善,死亡率下降。
第七十一年,穆图之子卡里乌出生。接生的是矿区医疗室唯一的医生,从菲林南利聘请的,每月领委员会发的工资。卡里乌满月那天,穆图在办公楼宴请委员们,酒喝到半夜,有人说卡里乌以后是要去菲林南利读书的,穆图笑着点头,说是。
第七十二年,穆图开始向海外转移资产。他比父亲更懂金融,账户开在三个国家,资金分批存入,分散投资,一部分买债券,一部分买房产,一部分委托专业机构管理。委员会财务报告依旧每季度宣读、通过、存档,报告的账目和真实账目是两套,相差的数字逐年增大。那年有外部审计机构来访,要求核查近五年账目。穆图接待时很客气,安排对方住进工头住宅区最好的客房,每天派专人陪同,吃饭喝酒聊天,参观矿区时走的都是样板路线。一周后审计机构离开,出具的报告中写道:财务管理规范,账目清晰,符合国际标准。
第七十三年,老矿工姆贝基去世。他在矿区干了五十二年,从联合矿业时期干到穆图时期,从十七岁干到六十九岁。死的时候躺在棚子里,身边没人。收尸的人翻他的遗物,发现一个铁盒,盒里装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数字是每年冻死的人数,从第三十二年开始,一直到第七十二年,总共四千七百三十一人。收尸的人把纸看了很久,又叠好放回铁盒。他把铁盒揣进怀里,拖着姆贝基的尸体往乱葬岗走。走到半路,他掏出铁盒看了看,想扔掉,手伸出去了,又缩回来。他把铁盒重新揣好,继续走。乱葬岗上已经堆了几十具尸体,等着开春一起埋。他把姆贝基放下,往回走。
第七十四年,矿区人口突破四万人。矿工棚区扩展到五片,每片住七八千人,密密麻麻的半地穴棚子挤在一起,中间只有狭窄的通道。棚区有了自发的小市场,有人用省下的口粮换日用品,有人偷偷卖自制的酒,有人私下交换消息。委员会不管这些,只要不闹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年有个外地商人混进矿区,想收购矿工私藏的矿石。他带着现金进来,三天后被工头发现,现金没收,人赶出去。赶出去之前他在棚区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对人说,你们这里比外地传的还苦。有人说,苦是苦,但比外面强,外面连口粮都没有。商人说,你们就没想过换个活法。没人回答他。
第七十五年,矿难又起。塌方埋了三十五人,挖出十二具,其余找不到。委员会善后照旧,每名死者补偿口粮一百公斤,家属签协议。有个家属拒绝签,是个年轻女人,丈夫刚死,留下她和两个孩子。她说,不要口粮,要人。委员会的人说,人回不来,口粮能让孩子活。她说,孩子活着干什么,长大了继续下井吗。委员会的人沉默。她最后还是签了。那年冬天,有孩子在矿洞壁上刻字。刻的是“爸爸”。工头发现后报告上去,委员会派人把那孩子找来,问谁教你的。孩子说没人教,自己想刻。委员会的人说,以后不准刻。孩子点头。放回去后,他又刻,刻在另一面墙上,刻的是“妈妈”。那面墙后来被灰质糊住,但刻痕太深,灰质剥落后又露出来。
第七十六年,穆图宣布“教”的体制全面深化。变体患者改称“牧者”,普通患者改称“从者”。牧者穿蓝色工服,从者穿灰色工服,两者不得混穿,不得同住,不得通婚。牧者子女自动成为牧者,从者子女自动成为从者。牧者可担任工头、监工、教师、教长,从者只能采矿。有人问,如果从者子女表现优秀,能不能转为牧者。穆图说,医疗室定期检查,如果纹路消退,可以申请重评。问的人说,纹路只会加深,不会消退。穆图说,那就是命。
第七十七年,当地新闻播报:塞尔维门深化分类管理,牧者队伍不断壮大,矿区生产秩序持续向好。新闻画面里,牧者代表在祈祷室念经,从者代表在矿洞干活,画面切换时配解说词:各司其职,各得其所。新闻没有提从者的生活条件,没有提死亡率,没有提棚区没有能量桩。
第七十八年,穆图在办公楼接受外国记者采访。记者问,塞尔维门发展这么多年,矿工生活条件为什么没有明显改善。穆图说,改善是逐步的,这几年建了学校、医疗室、祈祷室,比以前好多了。记者问,能量桩为什么只覆盖少数区域。穆图说,成本问题,会逐步解决。记者问,您个人资产据说存在海外,是否属实。穆图说,个人隐私,不便透露。采访稿发出去后,国外有人议论,但影响不大。塞尔维门的矿石继续运往北方港口,外汇继续存入海外账户,矿工继续下井,牧者继续管理。日子一天天过,和昨天一样,和去年一样,和三十年前一样。
第七十九年,老矿工恩古吉死了。他就是当年在矿洞壁上刻字的那个人,刻过“我们死了谁来埋”,刻过别的话。他被工头找过多次谈话,被罚过口粮,被取消过药物,但一直活着,活到七十一岁。死的时候身边放着一块矿石,矿石上刻着一行小字,要用放大镜才看清:老莫里斯在此,愿人人有洞避雨。没人知道这块矿石他怎么得来的。那是老莫里斯时代的东西,离现在已经六十年。收尸的人把矿石放进铁盒,铁盒里还有姆贝基记的数字,还有别的什么。他把铁盒埋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然后拖着恩古吉的尸体往乱葬岗走。路上遇到一个年轻矿工,问他拖的谁。他说,一个刻字的。年轻矿工说,刻什么字。他说,刻了很多年。年轻矿工说,现在还有人刻字吗。他说,不知道。年轻矿工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八十年三月,当地新闻播报:塞尔维门迎来立矿八十周年,矿区举办庆祝活动,穆图主席发表讲话,回顾八十年发展历程,感谢牧者和从者的共同努力。新闻画面里,穆图站在办公楼前讲台上,身后是那面红底交叉镐锹旗,台下站着穿蓝色工服的牧者,整齐排列,鼓掌。画面没有拍到远处灰蒙蒙的矿工棚区,没有拍到铁蒺藜网,没有拍到乱葬岗上堆着的尸体。庆祝活动结束后,穆图回到办公室,秘书递上一份文件。文件是海外账户的季度报告,数字又增长了。他把文件锁进抽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远处矿洞口,穿灰色工服的从者正在排队下井,一个接一个走进黑暗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楼下,卡里乌在等他。卡里乌九岁了,在菲林南利读书,假期回来探亲。卡里乌问父亲,那些穿灰衣服的人为什么住那么远。穆图说,因为他们是普通患者。卡里乌说,普通患者怎么了。穆图说,他们有灰质病,症状重,需要隔离管理。卡里乌说,那他们的孩子呢。穆图说,也是普通患者。卡里乌沉默一会儿,又问,我会变成普通患者吗。穆图说,你是牧者,生下来就是。卡里乌说,为什么。穆图说,因为你是我儿子。卡里乌说,那他们的儿子是谁的儿子。穆图没回答。他牵起卡里乌的手,往办公楼后面的小坡走。小坡上埋着卡马乌,立着石碑。他们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卡里乌问,爷爷是牧者吗。穆图说,是。卡里乌说,爷爷的爷爷呢。穆图说,是矿工。卡里乌想了很久,说,那矿工的儿子,怎么变成牧者的。穆图说,只要努力,有机会。卡里乌说,怎么努力。穆图说,好好干活,好好祈祷,医疗室检查时纹路少,就能申请。卡里乌说,那申请成功的人多吗。穆图说,有。他说的有,意思是存在,但不是数字。数字在他抽屉里,在海外账户里,在产量报表里,唯独不在这里。那天晚上,矿工棚区有人刻字。刻的是“八十周年”。第二天字被灰质糊住。第三天又刻出来,旁边多了一行字:老莫里斯在此,愿人人有洞避雨。工头发现后报告上去,委员会派人来查,查不出是谁刻的。那面墙被拆掉重砌,新墙砌好第二天,墙上又出现字。这次刻的是“第八十年,还有人记得”。委员会决定不再拆墙,派人在附近蹲守。蹲了三夜,没抓到人。第四夜撤了,墙上的字还在。有人路过时站下看,看一会儿走开。有人用手指顺着笔画描一遍,描完把手缩回袖子里。有人什么也不做,只看。远处办公楼灯火通明,穆图正在宴请客人。客是从菲林南利来的商人,谈下一批抑制药物的采购合同。酒喝到一半,有人提起矿区墙上那些字。穆图说,无聊的人刻的,不用管。客人说,刻的是什么。穆图说,老话,没什么意义。客人哦了一声,继续喝酒。矿洞深处,有人还在刻。刻的是同一个人的名字,同一句话。刻完把石块藏起来,明天继续下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也不知道谁会看见。只知道这句话从六十年前传下来,传到今天,传到这面墙上,传到这个矿洞里,传到他的手底下。他刻完,站起来,往矿洞口走。洞口有一点点光,是远处的能量桩映出来的,微弱,但看得见。他朝那点光走,身后墙上那行字渐渐暗下去,隐没在黑暗里。
这是一个国家诞生的故事,也是一个国家从未诞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