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白浪滔滔

引子

姜开河执着地望着对岸。
他给儿子取名念华,带着自己悠远的思念。
远岸的能量桩在雾霭中微动,像自己如海浪般的生活。

第一节 没有年轮的树¹

大冰川期后六十二年春,宝岸渔港的码头石缝里长出几簇青草。

姜开河蹲在一艘小渔船边上,手里握着凿子,剔着船板缝里腐烂的旧麻绳。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凉意。他干得很慢,一下是一下,从不走神。旁边修船的本地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没人搭话。这个外乡人来了两年,话少,活好,收工后总是一个人坐在码头边,面朝大海,一坐坐到天黑。

那天傍晚,一艘渔船靠岸。船上是老徐和他女儿徐小凤。徐小凤站在船头扔缆绳,扔了两把没中,第三把才套上木桩。她甩甩手,扭头看见码头上蹲着的姜开河。那人没抬头,手里的凿子还在一下一下剔着。

老徐跳上岸,跟旁边的人说话。徐小凤从船上拎下一篓鱼,往岸上一墩,溅起一片水花。姜开河还是没抬头。

那年夏天,有人给姜开河说亲。说的是老徐家的闺女。媒人说,人家姑娘二十三,勤快,会过日子,耳后有点纹路但不碍事,宝岸这地方暖和,发得慢。姜开河听着,半天没说话。媒人说,你倒是给句话。姜开河说,我一个外乡人,人家能看上?

亲事成了。秋天,姜开河搬到老徐家隔壁一间小屋,算是安了家。婚礼简单,院子里摆两桌,来的人不多。老徐敬酒时说,我这闺女命硬,娘走得早,跟我出海打到鱼,回家能做饭,你往后对她好点。姜开河点头,把酒喝了。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徐小凤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姜开河坐在门槛上。月亮刚升起来,海面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慢慢晃着。徐小凤出来倒水,看见他坐着,问,不累?他说,坐一会儿。她站了一会儿,进屋去了。

半夜徐小凤醒了。身边没人,她披衣出门,看见姜开河还坐在门槛上,面朝北。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他没动。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姜开河轻轻哼起什么,调子低低的,拖得很长。徐小凤听不懂唱的什么,只觉得那调子让人心里发沉。

她问,唱的啥。

姜开河停住,说,小时候娘教的,忘了词。

那年冬天,徐小凤有了身孕。

姜开河开始往家搬东西。海边捡回来的浮木,码头上别人不要的旧板子,一截一截码在院子里,堆成一垛。徐小凤问攒这些干啥,他说盖间小屋。她说屋够住,他说给娃住。她摸着肚子,没再问。

开春,小屋盖起来了。不大,就一间,板子拼的墙,顶上铺着油毡。姜开河每天收工后在里面敲敲打打,今天钉个架子,明天垒个土灶。徐小凤有时去看,看见他在墙角用石头垒什么东西,圆圆的。她说这是干啥的。他说磨豆子。她说码头有卖的。他说自己做。

孩子出生那年秋天,是个男孩。徐小凤坐月子,姜开河每天出海回来先烧水,再做饭,再给孩子洗尿布。徐小凤看他忙进忙出,眼睛底下青的,说你也歇歇。他说不累。

满月那天,姜开河给孩子起名。他想了很久,说,叫念华。徐小凤问哪两个字。他拿手指在桌上划:念想的念,华——划到第二个字,停住了。她说,华是啥。他说,就是个字。她没再问。

念华会走那年,姜开河在院子里把那个石磨垒成了。石头是从海边一块一块挑回来的,大小差不多,磨得光滑。他把磨盘架在石墩上,试了试,能转。徐小凤看见了,说你还真做成了。他说,小时候我娘就这样磨豆子,我添豆,她推磨。

那是他第一次完整说起老家的事。

那天傍晚,徐小凤做饭,姜开河在旁边坐着看。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徐小凤切着菜,忽然问,你娘做饭好吃吗。姜开河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做饭盐放得少。徐小凤说,为啥。他说,盐贵,省着点。她手上顿了一下,没接话。

又有一天,姜开河从码头回来,手里拎着几条小杂鱼。他蹲在院子里收拾,徐小凤在旁边晾衣服。他忽然说,老家也有河,没这么宽,但鱼多。小时候我跟我爹去捞鱼,他扛网,我拎篓,走三里路。徐小凤说,后来呢。他说,后来我爹被征工修能量桩,走了就没回来。

徐小凤停下手里的衣服,看着他。他没抬头,继续收拾鱼,一刀一刀刮着鳞片。

念华三岁那年秋天,姜开河教他说话。他指着船说船,指着海说海,指着远处说岸。念华学得快,爹叫得清,船说得准,就是“岸”字老发成“安”。姜开河一遍一遍教:岸,靠岸的岸。念华说,安。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不笑了。

那天晚上吃饭,姜开河多摆了一副碗筷,放在桌子北边。徐小凤看见了,没吭声。吃完饭她收碗,把那副碗筷单独放在柜子里。后来每次吃饭,姜开河都多摆一副,徐小凤都收起来。谁也没说破。

六十五年除夕,一家人围坐吃饭。菜是徐小凤做的,鱼是姜开河打的,念华坐在中间,拿勺子舀汤喝。姜开河照例多摆一副碗筷。徐小凤看着那副碗筷,忽然问,那是给谁的。

姜开河愣了一下,说,没谁,习惯了。

徐小凤低下头,给念华夹菜。念华说,娘,鱼好吃。她说,好吃多吃点。念华说,爹,你也吃。姜开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慢慢嚼。

那天夜里,念华睡了。徐小凤收拾完碗筷,看见姜开河又坐在门槛上。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月亮还没升起来,海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问,你娘长什么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瘦,头发灰白,脸上有纹路,耳后最密。她说,没吃药吗。他说,药贵,省着给娃。她说,给哪个娃。他说,我。

她没再问。两个人坐着,海风吹过来。

过了很久,他说,我走那天,她往我兜里塞了一块玉米饼。船上人多,挤,饼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找了好久没找到。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粗大。她握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暖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又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年冬天特别冷。宝岸很少这么冷,码头边的石缝里都结了冰。姜开河出海回来,手冻得通红,徐小凤烧了热水让他泡。他泡着手,忽然说,老家比这冷,冬天零下三十度,但有能量桩。徐小凤说,能量桩是啥。他说,一个大柱子,能发热,周围几十里都是暖的。她说,那你老家有吗。他说,有,但乡下没有,只有城里。

她又问,你老家是城里还是乡下。他说,乡下。顿了一下,又说,青阳,种灰质稻的地方。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那个地名。青阳。她默念了一遍,记在心里。

六十六年春,念华四岁。姜开河用木板做了个小船,巴掌大,能浮在水面上。念华喜欢得不行,天天端着往海边跑。徐小凤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念华跑得更快。那天下午,姜开河收工回来,看见念华蹲在海边放小船,徐小凤站在旁边看着。小船被浪推着,一荡一荡往外漂。念华急了,喊,回来,回来。小船不听他的,越漂越远。姜开河走过去,脱了鞋,蹚进水里。水凉得刺骨,他腿冻得通红,一步一步往前走,把小船捞回来。徐小凤在岸上喊,你傻啊,等浪推回来再捡。他走回来,把船递给念华,说,给。

念华抱着小船,仰头问,爹,船能开到那边去吗。他指着海对面。

姜开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海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天和水,灰蒙蒙连成一片。

他说,能。

念华说,那我们去吗。

他说,以后去。

念华说,那边有啥。

姜开河站了很久。海水漫过他的脚背,又退下去,又漫上来。冰凉的水裹着他的脚踝,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

他说,那边有稻子。灰的,但煮出来是白的。

那天晚上回家,徐小凤烧了热水让他泡脚。她蹲在地上,往盆里添热水,看着他的脚一点点从通红变回正常颜色。她说,你刚才站那么久,不冷吗。

他说,冷。

她说,那还不赶紧上来。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渔网。网是他自己织的,用了两年,破了补,补了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我十七岁那年上的船,以为去几天就能回。船上有人说,北边打仗了,年轻人转移,转移完了就回。他说着,眼睛还看着那张网。船开了三天三夜,靠岸才知道不是转移,是逃难。那年我十七,现在四十七,三十年。

徐小凤往盆里又添了一瓢热水。水花溅起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说,你想回去吗。

他没回答。

那天夜里,徐小凤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身边的姜开河。他睡着了,但眉头皱着,不知道梦见什么。她想起他唱的那首忘了词的歌,想起他多摆的那副碗筷,想起他站在海里说“那边有稻子”的样子。

她轻轻伸出手,把他皱着的眉头抚平。他动了动,没醒。窗外传来海浪声。

第二节 一掌冷雾²

六十六年秋,台风过境宝岸。

渔船提前三天回港,缆绳加了一道又一道,船挤着船,帆叠着帆,码头上乱成一团。姜开河站在自家船边,把最后一道缆绳系死在石桩上,又检查了两遍。徐小凤抱着念华站在远处喊,行了,快回来。他摆摆手,又往桩上绕了一道。

台风来的那晚,雨砸在屋顶上,像有人往油毡上一盆一盆地泼水。风从板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屋角的瓦罐被吹得轻轻晃动。念华缩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徐小凤坐在床沿,看着窗户,窗户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随时要破。

姜开河坐在门槛里边,面朝门,背对着屋。门板被风推得嘭嘭响,他用手抵着,一下一下。

后半夜,风小了些,雨还在下。念华睡着了,呼吸均匀。徐小凤挪到姜开河身边,挨着他坐下。他没动,手还抵着门。

她说,睡不着?

他说,想起点事。

她没问什么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外面的雨声。

过了很久,他说,小时候老家发大水,我爹也是这样修堤,我娘递草袋。

她侧过脸看他。火光从灶膛里透出来,照着他的侧脸,照出一道一道的纹路。他的纹路比刚来时深了,眼角、额头、脖颈,灰质的痕迹一点点往下走。她想起自己的纹路,耳后那三道,这么多年没变过。宝岸暖和,发得慢。

她说,你怕吗。

他说,怕什么。

她说,灰质病。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也没用。

她说,你娘最后怎么走的。

他没回答。雨声灌满屋子,填满了那段沉默。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雨也小了。姜开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脚,推开门出去。徐小凤跟出去,看见他站在院子里,面朝北。天边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海。那天下午,他们去码头看船。船还在,缆绳没断,但船身被撞出几道口子。姜开河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裂口,说,得修。徐小凤说,修吧。他站起来,看着海面。海面上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断木板、破渔网、不知道谁家的船桨。念华在旁边捡贝壳,捡一个往兜里塞一个。徐小凤喊他,别捡了,回去。念华不听,又往前跑。姜开河走过去,把念华抱起来。念华趴在他肩上,问,爹,船坏了怎么办。他说,修。念华说,修好了还能出海吗。他说,能。

念华说,那我们去对面吗。

姜开河没说话。

那天晚上,徐小凤做饭,姜开河在旁边坐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她切着菜,忽然说,你白天怎么不回答念华。

他说,回答什么。

她说,去对面。

他说,他还小,不懂。

她切完一根萝卜,又拿起一根,说,那你懂吗。

他没说话。

她把菜下锅,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她说,你不说,他怎么懂。你不说,他也不问,以后就更不问了。姜开河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她说,饭快好了。他说,我不饿。她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那之后的日子,和以前一样。姜开河每天出海,回来修船,修完船坐在院子里磨什么东西。徐小凤做饭、洗衣、带念华、收拾屋子。日子一天一天过,看不出变化。

但徐小凤知道有变化。

他发呆的时间长了。以前收工回来坐一会儿,现在一坐坐到天黑。有时候饭好了叫他,叫两三遍才听见。吃饭的时候话更少了,筷子夹菜,夹一下停一下,像在想什么事。

她没问。

六十七年春天,码头来了一艘大船,不是渔船,是商船。船身上漆着字,北边来的。姜开河那天没出海,在码头站了一天。徐小凤下午带念华去找他,远远看见他站在码头边,一动不动。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看着那艘船,看着船上的人卸货、装货、说话。船上的人说话口音奇怪,有些字听得懂,有些听不懂。

念华拽他衣角,说,爹,看船。他没低头,说,看见了。

那天回家,他比平时更沉默。晚饭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坐到门槛上。徐小凤收拾完碗筷,出去挨着他坐下。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还有一点暗红色的光。

她说,今天那船上的人,说话像你。

他嗯了一声。

她说,你听得懂吗。

他说,能听懂一些。

她说,他们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说收成,说鱼价,说家里的事。

她说,家里什么事。

他没回答。

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铺了一层光。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六十八年,念华六岁。徐小凤送他去码头边的小学堂认字,每天上午去两小时,下午回来。念华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拿回家给爹看。姜开河看了很久,说,写得好。

念华说,爹你会写吗。

姜开河说,会一点。

念华说,那你写一个。

姜开河拿过树枝,在地上划了两个字。念华认了半天,说,这是什么。他说,你的名字。念华说,不是这样写的。他说,这是老家写法。

念华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说,老家在哪。

姜开河说,北边。

念华说,远吗。

他说,远。

那年夏天,徐小凤发现姜开河开始攒东西。攒干贝,晒鱼干,收绳子,把能放得久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放在小屋角落的瓦罐里。她看见了,没问。后来有一天,她收拾那间小屋,发现瓦罐旁边多了几个布口袋,口袋里装着米、盐、火柴。她站在那,看着那几个口袋,看了很久。

六十九年秋天,老徐病了。姜开河和徐小凤轮流去照顾,送饭、熬药、换洗衣服。老徐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灰质纹路从脖子爬到脸上,爬到眼皮上。药早就没用了,只能熬着。

有天夜里,徐小凤从老徐那边回来,看见姜开河还坐在院子里。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就着月光看。她凑近看,是一块石头,青灰色的,上面有纹路。

她说,这是什么。

他说,小时候在老家河边捡的,带了三十年。

她接过来看。石头被摸得很光滑,边角都圆了。她说,一直带着?

他说,一直带着。

她把石头还给他。他把石头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老徐走的那天,是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徐小凤守在床边,看着爹一点点没了呼吸。姜开河站在门口,没进去。念华躲在邻居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丧事办得很简单,挖坑,埋了,立块木板。徐小凤在坟前站了很久,姜开河在旁边站着。她没哭,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往回走的路上,她说,我爹这辈子没离开过宝岸。

姜开河没说话。

她说,他不知道外面什么样。

他还没说话。

她说,你呢,你后悔出来吗。

他停下脚步。她也停下。两个人站在路中间,前后都没有人。

他说,不是我要出来的。

她说,我知道。

他说,有时候想,要是没出来,现在在老家种稻子,我娘还能多活几年。

她说,你娘等你回去吗。

他没回答。风吹过来,他眼睛眯了一下。

七十年春,念华七岁。姜开河开始教他唱那首童谣。一句一句教,念华一句一句学。

白浪滔滔我不怕,掌起舵儿往前划³。
不怕风来不怕浪,只怕船儿不靠岸。

念华学得快,两天就会唱了。他唱给徐小凤听,徐小凤听着,说,好听。念华说,爹教的。她说,爹还教什么了。念华说,教写字,老家的字。

徐小凤说,你写给我看。

念华蹲在地上,用树枝划了两个字。她认出来了,是那年姜开河写的“念华”。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年夏天,有一天傍晚,姜开河收工回来,手里拎着一条大鱼。他进门就喊,小凤,今晚炖鱼吃。徐小凤接过来,说,今天怎么这么高兴。他说,今天网里进的,比平时多。吃饭的时候,念华说,爹,今天先生教我们念书,说北边有个地方,叫华川。

姜开河筷子停了一下。

念华说,先生说的,那边有能量桩,有灰质稻,人很多。

徐小凤看着姜开河。姜开河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念华说,爹,你去过吗。

姜开河咽下那口菜,说,去过。

念华说,那边什么样。

姜开河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窗外面是院子,院子外面是路,路外面是海,海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他说,那边有稻子,有河,有石磨。

念华说,石磨是什么。

他说,磨豆子的,跟咱家那个一样。

念华说,咱家那个是你做的。

他说,嗯。

念华说,那边也有吗。

他说,有,每家都有。

那天夜里,徐小凤睡不着。她听见姜开河翻身,翻过来翻过去,一直没停。后来他起来了,走到院子里。她也起来,披上衣服,跟出去。他坐在石磨旁边,用手摸着磨盘。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她说,想老家了?

他没说话,手还在磨盘上摸着。

她说,这么多年,你怎么熬过来的。

他说,不想就能熬,一想就熬不住。

她说,那你别想。

他说,不想的时候,梦会想。梦里都是小时候的事,醒来一睁眼,不知道自己在哪。她蹲累了,也坐到地上。两个人并排坐着,摸着那盘石磨。

她说,这磨盘,跟你老家那个像吗。

他说,不像。老家的磨盘大,两个人推,我娘推磨,我添豆。这个我自己做的,一个人就能转。

她说,那你做它干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说,有它在,就觉得老家没那么远。

她没再说话。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往他身边靠了靠。

七十一年,念华八岁。姜开河出海的时候越来越少,修船的时间越来越长。徐小凤知道他不是在修船,是在码头坐着,看北边来的船。北边来的船越来越多。有时候一个月能来两三趟。每次来,姜开河都去码头站着,站着看,看到船走了才回家。他不跟船上的人说话,就是站着看。有天傍晚,他回家比平时晚。徐小凤已经把饭做好了,念华饿得直喊。姜开河进门的时候,徐小凤看见他眼睛红红的。

她说,怎么了。

他说,今天船上有个老人,说话跟老家一个味。他儿子扶着,一步一步走下来,走了几步就跪在地上,磕头,说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他说着,声音有点哑。

徐小凤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说,你也可以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说,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她说,一起走。

他说,你愿意去?

她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眼睛又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说,吃饭吧。

那年冬天,徐小凤开始收拾东西。不是明着收拾,是一点一点,把能带的东西归拢起来。厚衣服、干粮、念华的书、姜开河那块石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但她觉得该准备了。

姜开河看见了,没说话。

七十二年春,念华九岁。有天放学回家,他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艘船。他给姜开河看,说,爹,我画的船。姜开河接过来,看了半天,说,画得好。念华说,这是去北边的船,船上坐着咱们仨。姜开河把那张纸叠起来,放在胸口的口袋里。那天晚上,徐小凤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姜开河在院子里哼歌。是那首童谣,调子比平时慢,拖得很长。她站在灶台边,听着。念华跑出去,跟着一起哼。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从院子里飘进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们。月亮刚升起来,院子里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姜开河坐在石磨上,念华站在旁边,两个人哼着同一首歌。哼完了,念华说,爹,船能开到那边吗。姜开河说,能。念华说,那什么时候去。姜开河说,等船来。徐小凤听见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她转身回屋,从柜子里拿出那副收了好多年的碗筷,放到桌子上,摆在北边。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副碗筷,看了很久。那天夜里,她梦见自己坐上了一艘船。船往北开,白浪滔滔,念华在旁边唱歌。姜开河站在船头,一直看着前面。她问他,看见了吗。他说,看见了。她问,看见什么了。他说,岸。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侧过身,看着身边的姜开河。他睡着了,眉头皱着。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头。他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第三节 乡色酒⁴

大冰川期后一百年正月,宝岸渔港来了一纸通知。

通知贴在码头边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红印。识字的人围了一圈,念出声来:北边开放探亲,符合条件者可登记乘船,每月一趟,青阳港靠岸。

姜开河那天正在家里修渔网。念华跑进来,气喘吁吁,说,爹,码头贴告示了,去北边的船。姜开河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他没抬头,说,什么船。

念华说,回老家的船,每月一趟,青阳港靠岸。

姜开河把梭子放下,站起来。他站得太急,晃了一下,扶住门框。念华要扶他,他摆摆手,往外走。

徐小凤从灶台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握着锅铲。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姜开河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识字的人帮他念了一遍又一遍,他听着,不吭声。旁边有人说,姜大哥,你不是北边来的吗,这回能回了。他点点头,还是不说话。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徐小凤把饭菜端上桌,念华坐着等。姜开河进门,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洗手吃饭。饭桌上没人说话。念华看看爹,又看看娘,低头扒饭。

吃完饭,念华回自己屋了。徐小凤收拾碗筷,姜开河坐在桌边。她收拾完,擦干手,挨着他坐下。

她说,想去登记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想。

她说,那就去。

他说,你们呢。

她说,你回老家,我们跟你回老家。

他转过头看着她。灯油快烧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纹路比年轻时深了,耳后那三道已经爬到脖颈,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说,那边冷,有灰质雨,没有这边好过。

她说,那你为啥想回。

他说,那是我家。

她说,那就对了。你家就是我家。

他把脸转回去,看着窗户。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的手放在桌上,攥着拳,攥得很紧。她把手覆上去,慢慢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住。

第二天一早,姜开河去码头登记。办事的人问姓名、年龄、原籍、去什么地方。他说,姜开河,七十岁,青阳。办事的人写着写着,抬头看他一眼,说,七十年了?他说,七十三年。办事的人没再问,低头填表。登记完出来,他站在码头边,看着海。海面灰蒙蒙的,浪一下一下拍着石堤,溅起白色的沫子。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云里钻出来,又钻回去。回家的时候,徐小凤正在院子里晒鱼干。她看见他回来,问,登上了?他说,登上了。她说,几时走。他说,下个月十五。

她把手里的鱼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那该收拾了。

收拾东西用了半个月。

徐小凤翻出这些年攒下的布口袋,一样一样往里装。厚衣服、干粮、咸鱼、姜开河那块石头、念华的书、几把土、一小包盐。姜开河在旁边看着,说,带这么多干啥。她说,那边不是冷吗,多带点衣服。他说,那边有。她说,有是有,刚去的时候穿啥。

他不再说了。

念华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又跑去问姜开河,爹,老家有啥。姜开河说,有稻子。念华说,还有呢。姜开河想了很久,说,有河,有井,有槐树。念华说,槐树是啥。姜开河说,一种树,开白花,香。

念华在本子上记下来:槐树,开白花,香。

临走前几天,姜开河去了一趟老徐的坟。徐小凤没去,让念华陪着。父子俩站在坟前,姜开河蹲下来,拔了拔坟头的草。念华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姜开河蹲了很久,站起来,说,走吧。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三月十四,出发前一天。姜开河把院子里那盘石磨转了一圈。磨盘吱呀吱呀响,和十几年前一样。他转完一圈,停下来,用手摸着磨盘的边沿,摸了好一会儿。徐小凤出来,站在门口看。他没回头,说,这磨盘带不走。她说,嗯。他说,我做了十几年了。她说,那边不是有吗。他说,那边有,不是这个。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伸手摸了摸磨盘。磨盘被摸得很光滑,边角都圆了。她说,这磨盘磨过多少豆子。他说,不知道,磨了就不数了。

那天晚上,徐小凤做了顿好的。一条鱼,一碗肉,一盘青菜,还有汤。念华吃得香,姜开河吃得慢。徐小凤给他夹菜,说,多吃点,明天坐船。他说,嗯。吃完饭,姜开河从柜子里拿出那副碗筷。就是那副摆了二十多年、收了二十多年的碗筷。他把它放在桌上,摆在北边。徐小凤看见了,没说话。念华看见了,问,爹,这是给谁的。姜开河说,给奶奶的。念华说,奶奶在哪。姜开河说,在老家。夜里,徐小凤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身边的姜开河。他睡着了,眉头皱着。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他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窗外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三月十五,天还没亮,一家人就起来了。姜开河背上最大的包袱,徐小凤拎着两个布袋,念华背着自己的书包。走出院门的时候,姜开河回头看了一眼。那盘石磨还在院子里,灰蒙蒙的,等着下一次天亮。邻居有人起来了,站在门口看。有人说,姜大哥,真走啊。他说,嗯。有人说,还回来不。他顿了顿,说,回来。

走大路去港口。路两边是宝岸的田野,种着番薯和甘蔗。姜开河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出海、回家、出海、回家,走了四十年。今天走的是同一条路,方向不一样。念华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喊,爹,娘,快点儿。徐小凤说,你急啥,船又不会跑。念华说,我怕赶不上。姜开河说,赶得上。路过那片甘蔗地的时候,姜开河停下来,看了几眼。徐小凤问,看啥。他说,以前没注意,这地长得跟老家不一样。她说,哪儿不一样。他说,老家种稻子,黄的,这边绿的。

说完继续走。

港口到了,船停在那里,不大,但结实。船身上漆着字,白底黑字:华川——青阳。姜开河看见那几个字,脚钉在地上。徐小凤拉了他一把,说,走啊。他这才迈步。

码头上人不少,都是去北边的。老人居多,有的被人扶着,有的自己拎着包袱,有的站在船边发呆。旁边有人喊,排队排队,一个个上。姜开河跟在人群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轮到他们了。验票的人看看姜开河,又看看登记表,说,姜开河,青阳人?他说,是。验票人说,七十年了?他说,七十三年。验票人点点头,在表上划了一笔,说,上船吧。走过跳板的时候,姜开河脚步顿了一下。跳板有点晃,底下是海水,绿幽幽的,看不见底。徐小凤在后面扶了他一把,说,慢点儿。他稳住步子,一步一步走上去。上了船,找到位置坐下。靠窗的座位,能看见码头。念华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说,爹,咱家在哪边。姜开河指了指,那边。念华看了半天,说,看不见。姜开河说,远了就看不见了。

汽笛响了,长长的一声。船身震了一下,慢慢离开码头。

姜开河坐在窗边,一直看着外面。码头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小,田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线,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还在看。徐小凤递给他一件外套,说,风大。他接过来,披上,还是看着外面。念华趴在另一边窗户上,说,爹,海水是白的。姜开河说,浪花是白的。念华说,浪花底下呢。姜开河说,深蓝的,看不见底。船往前走,浪花往两边分开,白花花的一片。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凉飕飕的。念华缩了缩脖子,说,冷。徐小凤把他搂过来,说,冷就靠着我。姜开河还是看着外面。海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天和水,灰蒙蒙连成一片。但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徐小凤说,你在看什么。

他说,在看那边。

她说,那边有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七十三年了,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她说,等到了就知道了。

他说,是啊,等到了就知道了。

念华说,这回靠岸吗。

姜开河说,靠。

念华说,到了就能看见奶奶吗。

姜开河沉默了一会儿,说,能看见奶奶的坟。

念华说,坟是啥。

徐小凤说,就是睡着了的地方。

念华点点头,又趴在窗户上看海。

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在海面上,金灿灿的一片。船往前走,浪花往两边分开,白浪滔滔,永不停歇。

远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的,细细的一条线。

念华喊,爹,你看那边。

姜开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线越来越近,越来越粗,慢慢有了颜色,有了形状。

徐小凤也看见了。她说,那是岸吗。

姜开河没说话,他盯着那条线,眼睛一眨不眨,手攥着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白浪滔滔我不怕,
掌起舵儿往前划。
撒网下水到渔家,
捕条大鱼笑哈哈³。

船往前走,浪花往两边分开,那条线越来越近。

END

引用内容

  1. 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惘,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席慕蓉。离别后,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 席慕蓉《乡愁》1982
  2. 说着说着,我们就到了落马洲,雾正升起,我们在茫然中勒马四顾,手掌开始生汗,望远镜中扩大数十倍的乡愁,乱如风中的散发,当距离调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一座远山迎面飞来,把我撞成了,严重的内伤,病了病了,病得象山坡上那丛凋残的杜鹃,只剩下唯一的一朵,蹲在那块"禁止越界"的告示牌后面,咯血。而这时,一只白鹭从水田中惊起,飞越深圳,又猛然折了回来,而这时,鹧鸪以火发音,那冒烟的啼声,一句句,穿透异地三月的春寒,我被烧得双目尽赤,血脉贲张,你却竖起外衣的领子,回头问我,冷,还是,不冷?惊蛰之后是春分,清明时节该不远了,我居然也听懂了广东的乡音,当雨水把莽莽大地,译成青色的语言,喏!你说,福田村再过去就是水围,故国的泥土,伸手可及,但我抓回来的仍是一掌冷雾。—— 洛夫《边界望乡》1979
  3. 白浪滔滔我不怕,掌起舵儿往前划。撒网下水到渔家,捕条大鱼笑哈哈。——《捕鱼歌》
  4. 三十年前,你从柳树梢头望我,我正年少,你圆,人也圆;三十年后,我从椰树梢头望你,你是一杯乡色酒,你满,乡愁也满。—— 舒兰《乡色酒》1978

架空世界观和设定,仅供娱乐使用,请勿带入现实。